第(1/3)页 官道旁的破驿站里,油灯如豆。 霍山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,眯着那双三分睡意、七分精明的眼睛,盯着面前铺开的宣纸,像是在审视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猎物。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,宛如一只蹲伏的孤狼。 他迟迟没有落笔,而是侧头透过窗缝,看向漆黑的院子。 昏黄的风灯下,院子里那头庞然大物正不安地喷着鼻息。而那个在海上叱咤风云的马三宝,此刻正佝偻着身子,费力地提着一桶水,踮着脚尖给那头长颈鹿喂水。那头怪兽低下头,温顺地蹭了蹭老太监满是皱纹的脸,马三宝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上,竟露出一丝难得的慈祥与……惶恐。 霍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 他知道,这头怪兽不仅是祥瑞,更是马三宝全家老小的救命稻草。这老太监是在拿命伺候这位“祖宗”。 “吱呀——” 房门被推开,寒风裹挟着马三宝走了进来。 “老霍,这……能行?” 马三宝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条凳上,那身为了“负荆请罪”特意换上的粗布衣裳,此刻满是尘土和草屑。因为背了一天的荆条,他背后的衣衫都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显出几道狰狞的血棱子。他那张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脸,此刻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躁。他端起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,想喝口水压压惊,却发现碗里早就空了,只能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。 这不能怪马三宝沉不住气。 身为海军提督,没得圣旨宣召,私自离开驻地太仓,这在哪个朝代都是掉脑袋的大罪。 往轻了说是擅离职守,往重了说,那就是三个字——清君侧! 虽然马三宝把两万八千水师留在了太仓,只带了几十个亲兵进京,但他之前在太仓港喊出的那句“清君侧”,早就随着商队的信鸽传遍了京城。 对于不知内情的文官集团来说,这三个字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他们哪里知道太仓那边早就被几封家书给哄顺了毛?在他们惊恐的想象中,那支失去主帅的无敌舰队,随时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恶龙。 虽然他马三宝一片忠心,是为了给陛下送礼,可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,哪管你什么忠心不忠心?他们正愁找不到机会咬下武将一块肉来呢。 霍山没搭理他,手腕一抖,笔锋落在纸上,如有神助。 “肉角覆肉,仁兽也。王者至仁则出……”霍山一边写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股子说书人的韵味,“其状如鹿,其尾如牛,足踏祥云,不履生虫……” 写到这儿,霍山停笔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抬头看向马三宝:“三宝啊,你这招‘指鹿为麟’,可是给咱们那位陛下出了个大难题,也送了个大枕头。” “我是怕这枕头太硬,硌着陛下的头。”马三宝指了指窗外漆黑的院子,那儿隐约传来几声沉重的喷鼻息声,“那玩意儿除了脖子长点,吃得多点,也就看着唬人。当初我在蛮夷之地花两匹绸缎换来的时候,就觉得它像古书里画的麒麟,这才动了心思。但这毕竟是活物,万一在朝堂上拉泡屎,或者是踢了谁一脚,这戏可就演砸了。” 马三宝一脸的担忧,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子老狐狸的狡黠。 “砸不了。”霍山搁下笔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,“你这招棋走得极妙。陛下大婚在即,内阁正愁没有拿得出手的贺礼来粉饰太平。这时候,咱们送上去的不是野兽,是‘天命’,是‘合法性’。只要咱们咬死了这是麒麟,谁敢说它是长颈鹿?谁敢说它是野驴?那就是跟陛下过不去,跟大婚过不去,跟大圣朝的国运过不去。” 霍山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一阵乱晃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