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滁州筑垒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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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美芹十论》石沉大海后的第三个冬天,一纸调令送到了司农寺辛弃疾的手中。
“知滁州军州事”。
六个字,简简单单,却在他心头激起层层波澜。滁州,地处淮南西路,北濒淮河支流,南接长江,正是宋金对峙的前沿地带,距金兵控制的宿州、泗州不过百余里。其地“山环水绕,形势险要”,素有“金陵锁钥,江淮保障”之称。然而,自宋金议和、划淮而治后,滁州作为边境州郡,屡遭兵燹,城垣残破,民生凋敝,早已不复欧阳修笔下“环滁皆山也”的秀美与安宁,只剩下一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土与疲惫。
调任外放,且是这样一个百废待兴、又随时可能面临刀兵的前线州郡,对于许多渴望在京畿安稳升迁的官员而言,或许并非美差,甚至被视为“发配”。但辛弃疾接到任命的那一刻,胸中沉寂许久的火焰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,骤然复燃。
前线!他终于又到了离金兵更近的地方!虽然依旧是一州之长,而非统兵大将,但至少,他有了一个可以亲手经营、可以按照自己想法去“筑垒”、去实践部分《美芹十论》中“自治”、“守淮”理念的实地!这远比困在临安司农寺,面对那些永无尽头的账册和劝农文书,要有意义得多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交割了司农寺的公务,收拾行装。离京前,他去拜别了张浚。张浚看着他,目光中既有期许,也有一丝忧虑:“滁州乃四战之地,民贫城破,金虏觊觎,朝中支援有限。此去,艰险更胜江阴百倍。幼安,万事需谨慎,切莫操之过急。先求站稳脚跟,安抚百姓,再图其他。”
“恩相教诲,弃疾谨记。”辛弃疾郑重行礼,“必当竭尽所能,守土安民,不负朝廷重托,亦不负恩相期许。”
他没有带走太多随从,只带了赵疤脸等几名一直跟随的旧部,以及一腔亟待施展的抱负和那部尘封心底却依旧滚烫的《美芹十论》方略。
出建康,渡长江,一路北上。越往北走,景象越是萧索。初冬的淮南,原野上尽是收割后残留的稻茬,裸露着灰黄的土地。村落稀疏,房屋低矮破败,许多墙壁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。道旁时而可见废弃的烽燧和坍塌的寨墙,像大地无法愈合的疮疤。行人面色黧黑,眼神警惕而麻木,见到官差队伍,往往远远避开。
抵达滁州城时,正值黄昏。残阳如血,涂抹在眼前这座州城之上。城墙高达三丈有余,本是雄城,但墙体多处坍塌,以木栅、土坯草草填补,如同一个遍体鳞伤却勉强站立的巨人。护城河早已淤塞,成了散发恶臭的污水沟。城门洞开,门板朽坏,守门的几个厢兵抱着长矛,缩在避风处打盹,对入城之人毫无盘查。
城内景象,更令人心头发沉。主街尚算宽阔,但石板路碎裂不堪,积水成洼。两旁店铺十室五空,开门营业的也多是售卖粗劣日用之物,门可罗雀。民居更是破败,许多房屋只剩断壁残垣,野草从裂缝中顽强钻出。街上行人稀少,且多面有菜色,步履匆匆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腐烂物和一种深重的、属于长期战乱与贫困的颓败气息。
这就是他要治理的滁州。
州衙位于城中心,同样破败不堪。前任知州已于半年前病逝(亦有说是惊惧金兵将至,称病离去),衙门事务由一名通判和几个老吏勉强维持,早已是半瘫痪状态。案头积压的公文、诉讼、钱粮账册,比江阴时更多、更乱。而府库之中,存粮不足千石,银钱更是寥寥无几,兵器甲胄锈蚀损坏严重。
辛弃疾没有时间叹息。次日,他便召集州衙所有属官、胥吏,以及尚存的几名厢军头目,在残破的大堂议事。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袍,未着官服,神色平静,目光却扫过堂下每一张或茫然、或麻木、或隐含不屑的脸。
“本官辛弃疾,奉旨知滁州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今日召诸位前来,别无他事,只问三句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第一根手指:“第一,滁州城中,尚有百姓几何?城外四乡,可居之民又有多少?老弱妇孺、鳏寡孤独者,各有多少?急需救济者几何?”
堂下众人面面相觑,无人能答。户籍黄册早已混乱失修,战乱流徙,谁还说得清?
辛弃疾不以为意,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府库存粮,尚能支撑几日?城中水井、粮铺,存粮多少?若金兵明日围城,我等凭何固守?将士手中刀枪,有几柄堪用?弓弩箭矢,尚存多少?”
厢军头目低下头,通判面露难色。存粮匮乏,军械朽坏,这是众所周知却无人愿提的窘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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